應對能源轉型變局 煤炭如何筑牢高質量發展根基?

2021年,全球出現大面積能源短缺,我國煤炭市場一度大幅波動,缺煤限電引發社會熱議。入冬以來,在一系列保供穩價政策引導下,煤炭產能快速釋放,市場逐步回歸理性。長遠看,“雙碳”目標下,嚴控煤炭消費總量是大勢所趨。面對能源轉型中的彈性需求,如何確保煤炭安全高效供應,把能源的飯碗端得更穩?面對結構性矛盾,如何讓各方發揮合力,推動上下游產業健康可持續發展?煤炭高質量發展路上仍需不斷探索。
  市場起伏與保供穩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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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扎賚諾爾煤業公司在“產、裝、運”環節全力投入,做好外運保供工作。
圖為該公司鐵運公司調車員正在跟車站聯系,準備發車。張燕鋒 攝
  “2021年是我國煤炭市場極不平凡的一年,國民經濟持續恢復,煤炭需求超預期增長,煤炭供需形勢異常復雜嚴峻?!敝袊禾抗I協會、中國煤炭運銷協會在1月6日發布的保供穩價倡議中指出。
  如倡議所言,2021年的煤市,形勢復雜,遠超預期。從年初到歲尾,供需階段性錯配,價格跌宕起伏,期間市場煤價格創下近十年新高。
  總體看,2021年煤炭市場呈現“M”型運行,價格先漲再跌,后漲再跌。其中,占到煤炭市場七成的動力煤,價格走勢最具代表性。以5500大卡現貨動力煤北方港口價格走勢為例,“階段性特征較為明顯”。具體看,第一階段(2021年初至1月中旬)接續上漲,一度達1150元/噸。第二階段(1月下旬至3月初)短期回調,降至570元/噸左右。第三階段(3月上旬至8月底)溫和上漲,漲至1120元/噸左右。第四階段(9月初至10月中旬)加速上漲,2021年10月17日達2600元/噸,創歷史新高。第四階段(10月下旬至12月底),保供穩價政策見效,煤價持續下跌。
  資本惡意炒作,被認為是此輪煤價非理性上漲的主要原因之一。
  對此,2021年10月19日,國家發改委連發三文,強調“將充分運用價格法規定的一切必要手段,研究對煤炭價格進行干預的集體措施,促進煤炭價格回歸合理區間”。2021年10月20日,證監會發聲,保持對期貨市場違法違規行為零容忍的高壓態勢。動力煤、焦煤、焦炭期貨價格應聲大跌,此后數日煤炭期貨品種價格更是連續回落。
  一邊打擊資本惡意炒作,一邊推動先進產能加快釋放。據不完全統計,2021年內保供階段共計批準5批次、數百家煤礦產能核增,合計增加產能約4.2億噸。
  與此同時,煤炭行業在堅守安全的前提下,克服疫情、洪災等重重困難,努力增產穩價。山西、陜西、內蒙古自治區三大煤炭主產地率先啟動響應機制,大型煤企積極扛起能源“壓艙石”使命擔當。
  2021年9月29日,山西和14個?。ㄗ灾螀^、直轄市)簽訂5300萬噸煤炭保供合同,以解燃“煤”之急?!笆弧眹鴳c假期,山西遭遇持續強降雨,60座煤礦停產。
  “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我們第一時間組織因災停產限產的煤礦恢復正常生產,全力以赴增產增供?!鄙轿魇Y委副主任馬進說,山西省屬煤企的保供擔當,可謂“不講條件、不計代價”。截至目前,該省已圓滿完成國家下達的保供任務,5500大卡動力煤坑口價格保持在900元/噸以下。
  為引導煤價理性回歸,2021年10月21日,國家能源集團、中煤集團、晉能控股集團和伊泰集團率先作出穩價保供承諾并履諾踐諾。
  一系列組合拳下,煤炭供需形勢顯著改善,保供穩價工作取得階段性成效。據國家發改委通報,2021年11月10日,煤炭調度日產量達到1205萬噸,創下歷史新高,山西、陜西、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等多地煤炭產量節節攀升;2021年12月,全國煤炭日均產量較9月增加200萬噸,全國統調電廠存煤較9月末增加9000萬噸,超2020年最高水平。
  截至2021年12月31日,動力煤主力期貨合約收盤672.2元/噸,焦煤期貨收盤2228.5元/噸;環渤海動力煤價格指數從2021年10月848點的年內最高值降至737點。
  國家統計局1月12日發布的數據顯示,2021年12月,煤炭開采和洗選業價格環比下降8.3%,降幅擴大3.4個百分點;煤炭加工價格環比下降15.4%,降幅擴大7.0個百分點。
  周期性波動與結構性矛盾
  作為世界第一產煤大國,中國為何會“缺煤”,甚至拉閘限電?盡管當下煤市已趨穩,很多人仍有疑問。
  相關人士認為,2021年缺煤少電、市場跌宕的背后,是周期性因素與結構性矛盾疊加的后果,既與疫情后經濟復蘇、制造業回流帶來的用電用煤需求驟升有關,也暴露出煤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以來產能釋放受限問題,顯現出當下對新能源過度依仗的困局。
  煤炭作為傳統能源行業,市場走向周期性顯著。1993年,我國開放除電煤外的其他煤種指導價,煤炭行業從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快速發展。1997年,受亞洲金融危機和國內外經濟形勢影響,煤市嚴重供大于求。2002年,國家放開電煤指導價格,煤炭行業徹底步入市場化。此后,隨著我國經濟高速增長,煤炭行業進入“黃金十年”,年產量從13.8億噸增至35.2億噸,秦皇島港5500大卡動力煤價格從275元/噸漲到853元/噸。
  尤其是在2008年,煤價首次沖破1000元大關,當時正處于國際金融危機爆發前的全球經濟過熱階段,各國貨幣超發,加上國內雨雪冰凍天氣等因素影響,促成煤價大漲。這與2021年有頗多相似之處。
  到2012年,煤炭行業告別“黃金十年”,價格掉頭向下。國際上,能源結構優化步伐加快,削減化石能源消費成大趨勢。歐盟在2011年發布2050能源路線圖,提出“2050年碳排放量比1990年下降80%至95%”。此后,全球煤炭產量容量逐步見頂并出現下行,同期全球新能源裝機持續上行。
  在國內,經濟下行壓力加大,環保約束增強,煤炭消費需求降低。2014年,我國煤炭消費總量約35億噸,同比下降2.9%,煤炭消費增速本世紀以來首次由增轉降,產能過剩讓煤炭產業進入嚴冬。2016年2月,國務院下發《關于煤炭行業化解過剩產能實現脫困發展的意見》,煤炭行業開始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十三五”期間累計關退落后產能近10億噸/年。
  有分析指出,此輪煤炭緊缺,是過去10年尤其是近5年積累的結果,長期投資不足,產能建設滯后,導致大范圍能源短缺,疫情則加劇了價格波動。
  疫情期間,多數國家制造業受到沖擊,開工情況較差,訂單紛紛涌入我國,國內社會用電量增長顯著。以2021年前三季度為例,全國發電量達60721億千瓦時,同比增長10.7%,其中火電發電量同比增長11.9%。
  電力需求在增加,但受西南干旱等極端天氣因素影響,水電等清潔能源未能形成有效支撐。中電聯發布的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11月底,全國發電裝機容量23.2億千瓦,同比增長9.0%,其中非化石能源裝機容量占比46.1%,同比提高3.2個百分點。與此同時,2021年前11個月,全國水電設備平均利用小時為3428小時,同比降低199小時,水電裝機容量十大省份中,除浙江和四川外,其他省份水電設備平均利用小時均同比降低。同期,全國火電設備平均利用小時為4018小時,同比增加277小時,其中燃煤發電設備平均利用小時為4155小時,同比增加325小時。
  另外,作為國內市場重要補充的進口煤,在2021年價格創出新高。以我國進口最多的印尼煤為例,3800大卡煤炭在2020年跌至有統計以來最低點,為23美元/噸,但從2020年四季度開始上行,至2021年10月中旬達最高點155美元/噸。
  事實上,2021年,價格上漲的不僅是煤炭,石油、天然氣等價格也大幅高漲。同時,能源短缺的也不獨是中國。
  國際能源署(IEA)報告顯示,2020年,全球煤炭產量、銷量同比分別下降4.8%、4.4%,銷量創下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大降幅。但到了2021年,由于持續干旱等極端天氣嚴重影響了可再生能源發電量,同時極端天氣導致電力需求增加,導致歐美國家電力缺口不斷擴大,部分地區開始重啟火電供應,全球煤炭產銷量雙雙增長,產量預計約79億噸、同比增長4.5%,煤炭消費量約79億噸、同比增長6%。
  “2021年全球階段性煤炭短缺和區域能源緊張問題較為突出?!敝袊禾拷洕芯繒崩硎麻L梁敦仕指出,2021年全球市場煤價高漲,受供需恢復不同步、全球超寬松貨幣政策、大宗商品價格普漲、海運價格成倍上升等多種因素影響。
  生產剛性與需求彈性
  除去極端天氣、疫情等因素外,2021年煤市波動的根本原因還在于供需失衡。面對“雙碳”目標,在能源實現綠色低碳轉型過程中,如何確保煤炭安全高效清潔供應,是“十四五”期間煤炭行業必須交出的答卷。
  “十三五”以來,煤炭行業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落后產能逐步淘汰,產業結構持續優化,安全保障能力大幅提升。國家礦山安監局1月11日召開的新聞發布會透露,“十三五”期間,我國共淘汰退出煤礦5464處、產能9.4億噸,煤礦事故起數和死亡人數分別下降65.3%和62.4%,智能化采掘工作面從2015年的3個增至2020年的494個,同比增加80%。據中國煤炭工業協會統計,截至2020年底,我國煤礦數量降至4700處左右,大型煤炭基地產量占全國總產量的96%以上,安全高效礦井產量占全國總產量的一半以上。
  但煤炭總體保障能力的大幅提升,不代表供應保障難度減小。
  首先,從供應端看,煤炭生產剛性約束強。尤其是井工煤礦,涉及采掘、通風、供排水等多環節,面對水、火、瓦斯等各種災害,其生產過程必須提前計劃好。但從需求端看,煤炭需求波動在加大。隨著煤電從主體能源向基礎性和調節性電源轉變,淡旺季峰谷差加劇,特別是在“兩湖一江”、西南等市場,電煤消耗峰谷差高達六七倍,給煤炭企業平穩生產、均衡發運帶來困難,安全壓力倍增。
  其次,從產能釋放看,煤礦建設需要一定周期,通常在5年至8年。例如,安徽一批“十二五”期間建設的煤礦項目,受市場寒冬影響一度擱置,自2018年起才重啟,2021年陸續竣工。再如云南,煤礦數量從2019年的400多處降至目前的222處,其中僅75處煤礦恢復生產,核定產能不到5000萬噸/年,2021年生產原煤5800多萬噸,與云南省政府定下的6500萬噸目標相距甚遠?!爸亟M后產能提升,上機械化,目前機器設備都已買好,但行政審批難、進度慢,短期內難以投產?!痹颇献畲螽a煤縣富源縣一煤礦管理者直言。
  再次,隨著煤炭生產重心西移,供需錯配格局更加明顯。我國煤炭資源呈北多南少、西多東少格局。2020年,山西、陜西、內蒙古自治區三地原煤產量達27.9億噸,占全國總產量的七成以上,其中調出煤炭17.3億噸左右。以陜西與重慶為例,2016年雙方開啟產能置換,推動陜煤入渝,6年來入渝煤炭數量實現10倍增長,從2016年的158萬噸,增至2021年的1597萬噸。
  另外,煤炭集疏運配套體系不完善,儲備體系不健全,應急保障能力不足,都導致煤炭供給體系在整體質量穩步提升的情況下,受環境約束、極端天氣等不確定性因素影響,會出現局部區域、個別時段、部分煤種供應偏緊的情況。
  更嚴重的是,部分地方對于“雙碳”目標執行偏差,能耗雙控操之過急,局部煤炭產能損失過快。
  對此,中國煤炭工業協會紀委書記、新聞發言人張宏指出,2021年國際能源供應緊張態勢和我國煤炭短期出現的市場大幅波動現象說明,保障國家能源安全責任重大,必須未雨綢繆,堅持能源安全戰略方向,“‘一刀切’式的‘去煤化’和煤炭‘雙控’既不符合國家能源戰略,也不利于‘雙碳’戰略實施”。
  總體來看,“雙碳”目標下,嚴控煤炭消費總量是大勢所趨?!吨泄仓醒?國務院關于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見》指出,加快煤炭減量步伐,“十四五”時期嚴控煤炭消費增長,“十五五”時期逐步減少。到2030年,非化石能源消費比重達到25%左右;到2060年,非化石能源消費比重達到80%以上。
  2021年12月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要正確認識和把握碳達峰碳中和。實現碳達峰碳中和是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要堅定不移推進,但不可能畢其功于一役。傳統能源逐步退出要建立在新能源安全可靠的替代基礎上。要立足以煤為主的基本國情,抓好煤炭清潔高效利用,增加新能源消納能力,推動煤炭和新能源優化組合。
  在能源轉型過程中,必須解決用能需求增長與環境約束、高質量清潔能源需求與低質量化石能源供給的矛盾。
  中國工程院院士王國法等專家提出,面對煤炭彈性需求,應充分發揮智能化煤礦安全、高效、調節速度快、少人等特點與優勢,建立智能化柔性煤炭開發供給體系,使煤炭行業在需求旺盛時可快速增加產能,在需求低迷時可低成本抑制產能,同時滿足訂單式生產要求。
  張宏則建議,要通過改革煤炭計量模式,推動分級分類統計,實事求是地反映我國煤炭生產與消費形勢,量化煤炭作為燃料和工業原料的消費情況。他指出,這有利于科學核算煤炭消費產生的碳排放總量,制定煤炭資源開發布局規劃和能源安全穩定供應政策措施,推動“雙碳”戰略目標如期實現。
  事實上,在經歷了2021年的“能源問題”后,世界各國已認識到煤炭等傳統能源的“壓艙石”作用,未來在發展新能源的同時,將積極推動清潔能源存儲能力建設,并增加傳統能源儲備。
  梁敦仕預計,2022年全球經濟將逐步回歸到正常發展態勢,全球煤炭產量和需求量都會溫和增長。
  梁敦仕同時提醒,在“雙碳”目標下,“中國煤炭產能的釋放要慎重和適量”。為了應對階段性供需失衡的問題,一要挖掘現有產能的潛力,二要優先保障重點用煤需求,三要充分發揮進口煤作用。